转自:微蓝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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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献给一个父亲:郝西川
我已记不清多少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对着方寸间的荧屏,为了那一群被人称作是“烂人”、“兵痞”、“炮灰”的人而泪流满面,但却我很清晰地记得,我哭得最痛的、最彻底的一次,是为了一个父亲――郝西川,郝兽医。
当一个“医生”,被一群最需要他、也理应最尊敬他的人,恶狠狠地奚落成“兽医”,甚至索性连名字都不要了,就以“兽医”为名号,那实在是一种无能。而这个被称作“兽医”的人却根本无法生气、无力反驳,因为他是真的无法救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伤病一路地恶化下去,直至死神从他的手中接过他们。他可以是这些伤员的守护人、食物提供者、临终关怀的施予者,他甚至可以是仵作,但他偏偏不是一个“医生”、一个可以救死扶伤的医生,于是,对于终于被授予的这个医官的职务,一种极度的无能,窝囊至极的无能始终就着样包裹着他、越来越浓烈,浓烈成一种刻骨的悲哀。
我想一般人是无法忍受这样一种因职业带来的极度窝囊和无能的。因为很简单,当我发现这个职业并不适合我时,我完全没必要非在一棵树上吊死,直至成为一种标签式的羞辱和悲哀。我是可以放弃的,即使如孟烦了所书的墓志铭“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中的“吾表兄”,那也是在不停地放弃、调整、选择,再尝试的过程中的,只是未得功德圆满,即告身先死而已。更何况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医生从来就不是郝西川的职业,他既没有正儿八经地学过医,祖上也没有行过医,那半点皮毛的西医、半吊子的中医知识,估计也来源于那种“没吃过猪,也见过猪跑”一类的。他还不是正儿八百的军人,一个披上件军装的老百姓而已,在人人避之尤恐不及的枪林弹雨中,一心一意、矢志不渝地从事着一个原本就不该属于他的、令他显得无比窝囊和无能的职业,而且还如此无怨无悔地将这份无能坚持到底,将这份悲哀进行到底,甚至最终也成为令他伤心死的一个原因。
我为郝兽医的坚持而感慨和唏嘘,因为我知道,世界上所有的职业都是可以放弃和更换的,但却有一种职业,如果那也能算作是人生的职业的话,却是一旦承担了,终其一生恐怕都无法放弃了,那就是父亲和母亲的职业。郝西川真正无法放弃的,不是医生的职业,而是作为父亲,那一辈子的责任和负担。因为他是父亲,所以当儿子走上战场的那刻,他也跟着走上战场,心甘情愿地成为一个志愿者,即使那是人命如朝露的地方,是和死亡仅隔着一层纸的地方,他都不舍得离开,不为别的,只是因为那也是离他的儿子最近的地方。因为他是父亲,所以明知自己不高明,明知连最起码的急救药和器械都没有,他都要义无反顾地选择成为一名战地医生,那怕这样的选择令他丧失了一切尊严,令他无数次陷入自责和无地自容的深渊,让他原本并不坚硬的心,一次次地增添上新的裂缝,只是因为,那些“娃”需要医生,“有总比没有好”啊。因为他是父亲,当他看着那些和他儿子几乎同样命运的战士时,他彷佛也是面对着自己的儿子,因此,就算救不了这些娃的命,但是至少,他可以在他将离开人世的这一刻,用猪肉罐头为他做一碗羊肉泡面,满足他最后的念想;至少他可以为他擦身、可以为他唱“腊月十五庙门开,牛头马面站两排,阎王老爷灶上坐,大鬼小鬼莫进来”,可以静静地为他守夜,“哪怕是送终我也要坐在这里”;至少他可以将他的手交到那些冰凉的手心里,他可以把这人世间最后的温暖让他们在上路的那刻携带着、如同带着一份最纯粹、最温馨、最美好的记忆,那会是漆黑冰冷的世界里唯一可以依恃的温暖啊;至少他可以颤巍巍地、一铲子、一铲子地为他们的身躯营造最后一个可以避风遮雨栖身之地。因为他是父亲,所以他为他的孩子们的痛而痛、、为他们的伤心而伤心,他不厌其烦地劝导烦了,不能让心和烂腿一起烂掉、不能和别人比烂;他会在虞啸卿的法庭上,顶着巨大的压力,嗫嚅着、却也坚定地说出:“……我就一直在寻思,我就寻思他错在啊达,人说说五十知天命,我都五十六啦也没知天命啊,还四年我就耳顺之年啦,我也一直撸劲想顺来着……可我真不知道他哪错啊!……”。因为他是父亲,他才会以大海一般的胸襟包容那些孩子的一切,包容他们的恶作剧、包容他们“恶毒”的讥讽、包容他们的懦弱、包容他们的浑浑噩噩、包容他们的愤世嫉俗,因为他是父亲啊!而也正是因为他是一名父亲,在他痛失爱子之后,原本布满暗伤的心,再也经受不住如此沉重的一击,他失落了回家的钥匙、失落了他的世界,在他茫然地满世界找钥匙的时候,我们分明已听到了那颗饱经忧患的心,在纵横交错的裂纹里碎裂的声音。其实,他失去的岂止是一个儿子,他看着那群充满活力的年轻生命一个个在他的眼前消逝,他无法留住他们如朝花般灿烂的生命,他也无法阻挡这场战争,无法阻止更多的生命像流星般的陨落。他是极度的矛盾的,他既希望他的孩子们,都不要像他一样,一辈子啥也没做成,他希望他们能活出个人样来,但是,他也怕这样的激励和鼓励,因为这个“人样”是必需用他们的一腔热血和年轻的生命去书写的,就如他那个把命留在中原战场的“疥蛤蟆”儿子一样。在这样一种纠结着的矛盾、悲哀和无奈之中,他的心是真的碎了、碎成齑粉了,“我真的是伤心死的”,因为他是一个父亲啊!
对于父亲,我们常常是愧疚和遗憾的。因为我们经常并不懂得如何来回报这样一份爱、甚至是应对这样一份爱。与母爱不一样,母爱是暖阳、是清泉、是诗、是娓娓的倾诉,它总有一种令我们发自内心想要亲近的力量,我们会情不自禁地在母亲的跟前撒娇、倾诉、宣泄,笑也罢、泪也罢,我们是如此擅长于向母亲敞开心扉、让她知道她对我们的重要,从而得到心理上最大的安慰和满足。但是,对着父亲,我们却基本做不到。父爱如山,那是一座静默无言的山,一切都是行动,一切都在无言之中,因此,父爱从来不是用来倾诉的,它默默地给予我们一种生命和人伦的力量,但同时它也给我们一种无形的压迫力。面对着父亲,很多能言善道的人竟拙于言辞,变得不会沟通、不会表达了,即使我们的心中,父亲的分量如山一样的重啊!但是,我们真的很少很少有机会这样告诉自己的父亲:您如山般的爱是我生命的承载,我感谢您、爱戴您,一生一世!而我们那些“炮灰团”的孩子们,也一样啊,他们和你我一样,从来没有用心去体会过“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之中所蕴涵的沧桑。他们以他们贯有的方式、一群“烂人”的方式,奚落他、作弄他、他们装出一幅天经地义的样子来接受他给予他们的、如山般的爱,因为对着这样的爱,他们无所适从,他们只能以这样一种的方式去承接,否则他们都会承受不起的。但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其实那个善良、悲悯、无能、软弱、坚强、世故、天真的老头,早已进驻在他们的心里了,而且占据了一个无可替代的位置。只有在他们失去他的时候,在那种彻骨的空落和哀恸向他们袭卷过来的时候,他们才知道,在他们的心中,他是何等的重要,他们又是何等地爱他啊!龙文章第一次不再吝啬他那些寒酸的装备,他亲手帮着克虏伯,一发炮弹连着一发,直至把致兽医于死地的那门九二步炮轰得灰飞烟灭;祭旗坡发起了有史以来最猛烈的一次攻击,在飞舞着的枪弹和爆炸的烈焰和烟尘中,炮灰们宣泄着他们郁结着的怒火、失落和哀伤,当然这样的代价也不仅仅是宣泄,因为他们一定要夺回老人的躯体,失去他的生命,已是他们无法忍受之痛,他们再也不能失去他的躯体,那彷佛已是他们的灵魂的附着了。因为在这一刻,他是他们的父亲!而正是因为他们都视他若父亲,因此父亲生命的寂灭,却换来了儿子们生命的升华。这群除了一条贱命之外一无所有的“炮灰”们,这群拿着这条贱命苦苦地与命运周旋、抗争,努力要苟且保住贱命的炮灰们,终于从自我挣扎中走出,完成了一次心灵上跨越,他们从自我保命迈向了自我救赎,他们的活不再仅仅是为了活,他们不再是受战争和命运摆弄的炮灰,从那一刻起,他们是战士,为了昨天、今天和明天而战的战士。这种升华,虞啸卿做不到,龙文章苦苦地在做,努力地想拽着这批袍泽兄弟和自己一起完成这种自我救赎,但是,却在最后的一刻,同样困囿于他自己内心的矛盾和挣扎之中,无法自拔。而一个父亲却做到了,以他的生命的代价,以那如山般静默的、爱的力量而做到了!那是一个父亲!
面对着父亲的伟大,我们是应该汗颜的。与描写母亲的文字相比,我们对父亲竟是如此地吝啬。当我有心在浩瀚的书海中寻觅时,我愕然发现,真的,我们为我们父亲而留下的文字,竟然寥若星辰。而且更加令我哭笑不得的是,我们在“伟大的父亲”的定义上面,竟一直都在延续着一种错位和混淆,我们一直不知不觉地把父亲的职业、父亲职业生涯上的建树与父亲等同起来,我们赞美多的是“伟大的男人”,不是说这些“伟大的男人”就一定不是 “伟大的父亲”,而是,我们一直以来习惯用其事业上的成功来替代一切、遮掩一切,于是在一个伟大而且成功的男人的光环下,属于父亲的自然本性,却被掩盖了、模糊了、黯淡了。我们会不吝笔墨地讴歌一个平凡的母亲,但是,困囿于习惯思维定势对男性的社会定位,我们却很少撇开他职业的辉煌,而仅仅只是聚焦在一个父亲身上,聚焦在发乎自然和本性的人伦光辉之上。但是,这一次,我们却可以弥补我们的遗憾,因为我终于也看到了一个最最纯粹的父亲!他可以窝囊、无能、一生一事无成,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光芒,慈祥、悲悯、悉心的关怀、无私的给予、默默地、倾其所有的支撑,那是一种只属于父亲本身的、纯粹的光芒,虽然平凡、虽然卑微,但它却霞光万丈,因为,正是这样的光芒,托起了生命的代代传承!
迷龙和烦了哆嗦着、颤栗着、小心翼翼地为郝兽医系上绳索。他们用绳子把他缒了上去,“他被绳子勒得张开了双臂,像个被折去翅膀的老天使。他逆着日光,和初升的太阳一起照射着仰望的我和迷龙。我们呆呆地看着郝兽医冉冉升起,和太阳成为一体。他像在飞翔,用郝兽医式的缓慢速度升入天际。”在烦了低沉的画外音里,在低婉凄切、如泣如诉的女声吟唱里,追随着康导凄美绝伦的镜头,我看着兽医飞升、飞升,消逝在天际、消逝在我迷朦的视线里。
感谢康导、感谢兰编、感谢罗京民、感谢《团长》的摄影、配乐等等每一个人,因为我们终于有了一位最最纯粹的父亲!感谢你们为了一份静默着的、如山的爱,把全剧最最唯美的死亡献给了一个平凡但却伟大、高贵的父亲!“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感谢你们用这样一种悸动和震撼,让我们记起我们每个人都拥有的、平凡而又伟大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