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热的金牛

转自：微蓝的博客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db612860100hcim.html

在世界沉寂的一侧

他们在历史的屏幕上无声地穿行

他们将什么撒在记忆的路上

他们将这个喧闹的世界突然变得沉静

月光清冷，展开了巨大无比的底片

――《记忆》 林莽

我是属于“后知后觉”的，以致于孤陋寡闻地将《记忆的证明》，这样一部获 “金鹰”、“飞天”双重殊荣的作品错过，而我又是极其幸运的，由于段奕宏的“龙团座”激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想着去追溯段奕宏的其他作品，于是，终不至于失之交臂，彷佛一切冥冥中自有天意。我是7月初看完全剧的，那时正沉醉于为《团长》码字，意兴正浓。但是，对《记忆的证明》的记忆，竟始终牢固地占据着我心灵的一隅，即便是为《团长》几乎耗尽心力，但电闪火花之间，《记忆的证明》那光影交织的画面，却固执地在自己脑海中闪现。我知道我已根本无法轻易将它翻过了，而且随着时间的冲刷，一些积淀在心头的思想和情绪，反而历久弥新、甚至越来越浓烈。虽然，心中一直在犹疑对一部摄制于8年前的作品多加置喙，怎么都有些“马后炮”之嫌。但是，细想这两年也算“恶补”了不少收视率和口碑俱佳的电视长剧，但是真正达到《记忆的证明》的水准的，还真不多。一部经典之所以成其为经典，必然有其鲜明的个性和精彩绝伦的独到之处，而一切的深入剖析，也许对于一部已成为历史的作品本身并没有实际价值，但对于我们的现实和未来却是一种弥足珍贵的借鉴和启迪。

首先极其出彩的是其题材本身。历时八年之久的一场抵抗侵略的战争，曾经沦丧大半的国土，牺牲了3500万人的生命，因此抗战的题材几乎就是中国文艺作品一个永恒的话题。但是，一贯习惯于表达艰苦卓绝、气势如虹的抗击之英勇的我们，却鲜少将焦点聚焦在这样一群人身上，一群在战争中失去了抵抗能力、失去了身存自由的战俘和劳工。而当《记忆的证明》着力于展现他们的命运，反映他们遭遇之沉痛和悲惨、抗争之艰难和不屈，从而折射着民族魂之坚韧雄浑，更引发我们对战争深刻的反思时，在题材选择上，它已经称得上是独辟蹊径，卓尔不群了。

但题材却并不能代表一切，好题材被白白糟蹋也不乏先例，但《记忆的证明》却令我的心中始终涌动着悸动、震撼和感佩。当那幅极具历史真实质感的卷轴慢慢地铺展开来，以鲜血和生命为代价交织的残酷、悲壮和凝重之上，却更有一种泱泱大气，一种宽广、博大的气质直击我的心灵。沉重而不压抑，惨烈却不悲哀，深刻、厚重、广袤竟成了作品的主体基调，我知道那是的主创们卓尔不群的历史观和审美趋向，赋予了作品一种可以称作是“国际化”的特质。

《记忆的证明》的国际化，首先在于反思思想内涵之国际化。以客观为前提，超越一个国家和民族狭隘的民族主义思想，全面反思战争，而不是情绪化地宣泄仇恨，决定了其反思基调的国际化。面对这样一个堪称“喋血”的悲惨故事，主创们却并没有单纯地把作品的主题思想局限于控诉，也没有困囿于狭隘民族主义以宣泄仇恨的丑化和愤怒为能事。而这样的题材，其实是很容易束缚于这种固定程式的禁锢之中，同仇敌忾恰恰是最容易做到的，而出离于狭隘的悲愤和仇视之外的一种平静、客观、理性，却实在是千难万难的。而《记忆的证明》随着剧情的深入，编导自始自终都以一种理性、内敛、客观的叙事风格，让那尘封的记忆一页页真实地、极有质感地重现。在这样一个叙述过程中，传统意义上以美化自身、丑化敌人而颠扑不破的两元对立论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多侧面、多角度、层层抽丝剥茧式的展示带来的丰富和厚重。镜头前，中国战俘和劳工们也并不是一贯英勇无畏，他们有懦弱、畏惧的时候，有不知道反抗而任人宰割的时候，为了多吃一只包子，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他们一样也相互挤兑，在付出沉重的代价之后方知晓团结的力量；而欠下滔天血债的侵略者，也不是个个都是噬血狂暴的禽兽，他们也是多元而复杂的，既有熟谙中国文化极富韬略的、也有良善厌战的，即使是现代式故事中各种不同阶层的日本民众对于战争的认知和反思，也是丰富、客观和真实的。由于本人所从事的工作，我有很多机会和来自日本的专家、客户、合作伙伴协作和交流，因此，也有机会和他们聊起那场六十年前的战争。他们的理解和想法基本有两个特点，第一是所知甚少，第二是他们对广岛和长崎爆炸的两颗原子弹记忆犹新，对这个结果之伤痛，甚至掩盖和淡化了他们本应该去做的、对起因的追踪和反思。更多时候，他们认为他们也是战争的受害者、已经为之前的一切行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这样的观点，在《记忆的证明》里，在出场伊始的小百合身上、在青山洋平身上，在清治身上，都不同程度地、以一种平实的基调被客观地展现。

反思思想之国际化同时还体现在反思视角和内容的国际化上。看完全剧之后，心中始终被一种悄然奔涌的感动所包围着，不仅仅是因为本剧编导以对中国文化尊重且兼深刻反思的认真态度，实事求是地塑造了一个颠覆性的、极具中国文化特质的英雄――一个仅属于中华民族的英雄；更因为编导博大的胸襟、卓然的见识，使得本剧最终对战争的反思超越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和一代人。《记忆的证明》虽然以一群战俘和劳工（不仅仅是中国，还有远东战争上其他的被侵略国）的命运切入，但透过故事，真正要表达的却是对战争的反思，而且是冷静、理性地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客观的角度，反思战争对全人类的影响。虽然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战争是人类文明最大的天敌，但整部人类文明的发展史，却又是一部由战争交织而成的、血与火的辛酸史。战争的形成是众多政治、经济、军事、历史、种族、宗教等因素综合作用的一个结果，也许我们从根本上无法摆脱战争，但是，历史却也以一种残酷的方法在告诫我们如何才可能远离战争。《记忆的证明》中山花隆美为代表的一批日本军人形象就具有这样的现实意义。当一种尚武精神和军国主义思潮相结合，噬血的残忍被扭曲成一种荣耀，狭隘民族主义利益观驱使下，掠夺和践踏他人的尊严甚至他人生存权利被视作天经地义的“爱国”壮举，驱动战争的恶灵其实已经深种了。当我们在为山花扭曲、变态、如禽兽一般地暴行而义愤填膺时，一种惕厉也时时在心中回响着，彷佛以最直观的方式在警示我们，为了让人类和平长远些、更长远些，我们应该从历史中铭记什么、学会什么、倡导什么和警惕什么。这个世界仍然有霸权主义存在、有极端民族主义存在、有新纳粹主义存在，我们就没有理由放弃对历史、对曾经的战争、对主导战争的思想最庄重、最警醒的反思。《记忆的证明》反思战争对人类影响的第二个方面是战争对人类带来的灾难。作品以内敛细腻的笔触、锥心泣血地描绘和展示了中国战俘和劳工们所承受的蹂躏和杀戮的灾难，但是，作品却并没有就此止步、没有局限在一个国家的人民所经受的灾难深重之上，主创们的反思无疑要宽广和深刻得多。对劳工营中几个朝鲜劳工的形象塑造可谓煞费苦心，由此折射的是这场战争对亚洲人民所带来的灾难，不仅仅是中国，任何一个被侵略的国家和人民都曾遭遇同样的摧残和创伤；而池田、中村和宫崎的存在，他们面对战争之残酷、杀戮之血腥而承受的良知的拷问、挣扎，同样也极其沉重，宛如背负着心灵的十字架，恶梦般的记忆和永远无法消弭的愧疚，却是一生最沉重的负担；那群老兵，尤其是山花隆美，当他穷困潦倒地出现在水产市场，一面是困窘的境遇，一面是对战争回忆近乎狂热的癫狂，战争于他而言，早就是一种毒素，浸入了他的血脉，终其一生他都无法抹去战争带给他的、根深蒂固的烙印，那充斥在他的思想和行为的方方面面，终使他成为一个与和平时代格格不入的、疯狂的“怪兽”，而最终被这个社会所冷落和遗弃；即使是那个心机深沉、意志坚强的帝国军人冈田，虽然他至死都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他一直以帝国军人的使命和天职说服自己，一切滔天的罪行都不是自己的错，但是，当他几十年如一日，天天和那个中国军人不死的灵魂――那个令他敬重、令他惊心动魄、刻骨铭心的对手下着同一盘棋时，当那个“周桑”竟成了几十年来他唯一可以推心置腹、敞开胸怀倾诉的对象之时，其实那场战争一样以最残忍的方式影响着他的人生，那是有关于信念、意志和精神的矛盾、不甘和挣扎，当他最终选择将记忆的证明公诸于世，并终结自己的生命之时，不是幡然省悟、不是愧疚，反而是一种彻底的解脱，当人生不得不以亲手覆灭的方式得到解脱，一样也是人生深刻的悲哀。因此，承受战争灾难的，不仅仅是遭受战火洗礼的国度和人民，一样有战争发起国的人民，有亲历战争的每个人。而当《记忆的证明》的主创们，将对战争的反思，以一种博大的胸襟，恢宏的气度，以如此开阔的一种视角铺展开来，并就内涵而深刻地追溯下去，直达一个人类应该共同去追忆、去思考、去惕厉的层面，其纵横开阖之际的广度和深度，不由我不由衷地赞叹！

而《记忆的证明》之国际化还体现在制作方式之上。2002年多国合作拍摄电视剧的形式应该是非常新鲜且超前的一种方式，而且这样的多国合作，决不是做秀式的装点门面。两地拍摄的实景，中、日、韩三国大量优秀演职人员加盟，不仅是创作团队的国际化，同时带来了超越国界的文化交融，并非常有效地传递着这样一种信息，一个包容了战争中充当不同角色的国家和人民反思的作品，其所反映的主题思想和文化内涵无疑更具有客观性、国际性和说服力，也无疑更具有思考的价值。

查了一些资料，《记忆的证明》不仅在中国取得了不俗的收视业绩，同时，日本电视台也购买了其版权，这对于一部反映日本二战罪行的作品而言，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巨大成功。但其更大的意义却在于，以国际化的思想和理念定位于人类普世性层面的反思，彷佛敞开了胸怀，那种博大、平和、理性、睿智和大气，无疑是中国影视作品中开创先河的、颠覆性作品，其在思想性和艺术审美上的价值，直至今天依然有着足可以借鉴的现实意义，因为，自它问世至今，历时7年，我们制作的影视作品可谓汗牛充栋，但真正能在这方面有所超越的，又有几何？